刘姥姥把筷子一举，一句"老刘，老刘，食量大似牛，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"，满屋子的人就塌了。史湘云一口饭喷出来，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嗳哟，宝玉滚到贾母怀里，薛姨妈一口茶喷了探春一裙子，探春手里的饭碗合在迎春身上，惜春离了座位拉着奶母揉肠子，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。
这份名单长得很，长到把地下站着的都数进去了。可见曹雪芹数得多细。谁知数来数去，独独漏了一个人。
漏的不是别人，是薛宝钗。
她不是不在场。那一日行酒令，座次排得清清楚楚，西边第二便是宝钗，就在刘姥姥这一席。她也不是没听见，隔着一张几，谁躲得开那一嗓子。可见她人在席上，笑却没她的份。
再看她行的令。鸳鸯出了四道，宝钗还了四句：双双燕子语梁间，水荇牵风翠带长，三山半落青天外，处处风波处处愁。
句句工稳，句句是书上的。刘姥姥还的是"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"。同一张席上，谁的舌头是自己的？
黛玉也不肯守规矩，张口就是"良辰美景奈何天""纱窗也没有红娘报"。宝钗听了，回头看着她。可见宝钗的眼睛亮得很，一屋子人的错处她都收着。她只是不肯把这份明白用在刘姥姥身上。
刘姥姥被攒着灌那一大杯酒，贾母、薛姨妈、王夫人一齐拦："说是说，笑是笑，不可多吃了。"刘姥姥两手捧着喝，贾母薛姨妈都道"慢些，不要呛了"，薛姨妈又命凤姐儿布菜。
薛姨妈心疼，宝钗呢？一个字也没有。
到了临走那一日，贾母给衣服、面果子、药、荷包，王夫人给一百两银子，凤姐给青纱、茧绸、绸子、内造点心、御田粳米、园里果子，另有八两。平儿送袄儿裙子包头绒线，鸳鸯送两件衣裳。末了小丫头捧出一只成窑钟子来，说"这是宝二爷给你的"。
人人都有。独独没有薛宝钗。
谁还缺她那一份东西？不是少一份礼的事。贾母不欠刘姥姥的，王夫人不欠，凤姐不欠，连宝玉也不欠。他们给，是因为这两日笑过、看过、记住了。宝钗不给，是因为她这两日什么也没看见。
刘姥姥真的没进她的眼？
黛玉笑岔了气，为的就是刘姥姥那一句。她跟着一屋子人一起笑，笑到伏在桌上起不来。笑完了还不算，隔日就给刘姥姥起了个名字："他是那一门子的姥姥，直叫他是个母蝗虫就是了。"她嫌不够，还要惜春把刘姥姥画进园子图里去，题作《携蝗大嚼图》，众人哄然大笑，前仰后合。
此刻宝钗在哪里？她就在当场，而且夸得比谁都热闹。
"更有颦儿这促狭嘴，他用春秋的法子，将市俗的粗话，撮其要，删其繁，再加润色比方出来，一句是一句。这母蝗虫三字，把昨儿那些形景都现出来了。亏他想的倒也快。"
可见宝钗不是不赞成取笑。她赞成的。她有反应的，从来不是刘姥姥这个人，是取笑刘姥姥的话。笑话她听，人她不瞧。
更冷的一句还在后头。她论画论到生姜二两、酱半斤，转过身来评那一日的笑："所以昨儿那些笑话儿虽然可笑，回想是没味的。"
没味的。三个字，把刘姥姥那场闹腾一笔勾了。刘姥姥一语惊人，惊的是一屋子人。谁知落到宝钗嘴里，只剩没味二字。
这一碗冷水还不是当面泼的。刘姥姥那日已经上了车，她听不见。
黛玉的母蝗虫，是刻薄。刻薄的前提是什么？是你先把对方当个人，才值得你刻薄。宝钗的没味，连刻薄都算不上。一个人被说成没味，岂不是比被骂一句还干净？
薛姨妈早把女儿看透了。宫里堆的纱花十二支，三春、黛玉、凤姐人人有份，独独宝钗不要。王夫人说留着给宝丫头戴罢，薛姨妈一句回过去："姨娘不知道，宝丫头古怪着呢，他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。"
母亲嘴里两个字，古怪。古怪在哪里？古怪在别人要的她都不要，别人笑的她都不笑。
这样的古怪，刘姥姥看得见吗？
她进潇湘馆，见案上设着笔砚，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，先说"这必定是那位哥儿的书房"。听说这是黛玉的屋子，才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，笑道"这那象个小姐的绣房，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"。
一个乡下老太，进的是国公府，见的是千金小姐，她敢留神打量。可见她眼里是真有这个人的。她也进过蘅芜苑。那里雪洞一般，一色玩器全无，案上一个土定瓶供着数枝菊花。贾母摇头说"这孩子太老实了"，王夫人凤姐都说是他自己不要的，送了来都退回去了。
那天刘姥姥就站在跟前。她心里怎么想，书上一个字也没写。
不写，才是最狠的写法。
所以别拿稳重替她圆。稳重的人也笑，稳重的人也送东西。宝钗这一场，不笑，不送，不骂，连一句正眼的评价也没有。同样是到荣国府来打秋风，谁又比谁高？刘姥姥扛着两口袋瓜果子进城，回头要拿一百两银子置几亩地，她才是有来有去的人。
黛玉那句母蝗虫，刘姥姥若真听见了，会怎么样？她那样一个人，顶多心里嘀咕一句：这姑娘看的书多，古灵精怪。古怪和古灵精怪，只差一线。一个是不肯沾人间的气，一个是沾了一身还笑得出来。
到头来，一个把刘姥姥记住了三个字，还要画进画里去；一个把她说成没味的，转头就去开画具的单子。刻薄至少是记得，没味是真的不记得。刘姥姥走了，潇湘馆那满满一架书里，从此多了个母蝗虫。蘅芜苑那个雪洞里，什么也没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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