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资料精选二十篇经典古文，涵盖《诫子书》《陋室铭》《爱莲说》《师说》《赤壁赋》《项脊轩志》等经典篇目。每篇完整呈现原文，逐段标注高考高频难点词，包括实词、虚词、通假字、古今异义、词类活用及特殊句式，并配以准确流畅的全文翻译。原文、注释、译文三对照，便于学生理解文意、积累词汇、掌握翻译技巧。适合初高中学生日常学习复习文言文使用，帮助夯实基础，提升文言阅读与翻译能力。
1. 诫子书
诸葛亮（三国·蜀）
【原文】
夫君子之行，静以修身，俭以养德。非淡泊无以明志，非宁静无以致远。夫学须静也，才须学也，非学无以广才，非志无以成学。淫慢则不能励精，险躁则不能治性。年与时驰，意与日去，遂成枯落，多不接世，悲守穷庐，将复何及！
【难点词注释】
行：品行，德行。
静：屏除杂念和干扰，宁静专一。
以：连词，来、用来。
淡泊：内心恬淡，不慕名利。
明志：明确志向。明，明确、坚定。
致远：达到远大目标。致，达到。
广才：增长才干。广，增长（形容词作动词）。
淫慢：放纵懈怠。淫，放纵。慢，懈怠。
励精：振奋精神。励，振奋。
险躁：轻薄浮躁。险，轻薄。
治性：修养性情。治，修养。
年与时驰：年纪随同时光而疾速逝去。驰，疾行，指迅速逝去。
意与日去：意志随同岁月而消失。去，消失。
枯落：凋落，衰残。比喻人年老志衰，没有用处。
多不接世：意思是，大多对社会没有任何贡献。接世，接触社会，承担事务。
穷庐：穷困潦倒之人住的陋室。
将复何及：又怎么来得及。复，又。何及，怎么来得及。
【译文】
君子的品行，用宁静专一来修养身心，用节俭来培养品德。不能内心恬淡就无法明确志向，不能宁静专一就无法达到远大目标。学习必须静心专一，而才干来自学习，不学习就无法增长才干，没有志向就无法使学习有所成就。放纵懈怠就不能振奋精神，轻薄浮躁就不能修养性情。年纪随同时光而疾速逝去，意志随同岁月而消失，最终凋落衰残，大多对社会没有任何贡献，悲哀地坐守着那穷困的陋室，那时再悔恨又怎么来得及！
2. 陋室铭
刘禹锡（唐）
【原文】
山不在高，有仙则名。水不在深，有龙则灵。斯是陋室，惟吾德馨。苔痕上阶绿，草色入帘青。谈笑有鸿儒，往来无白丁。可以调素琴，阅金经。无丝竹之乱耳，无案牍之劳形。南阳诸葛庐，西蜀子云亭。孔子云：何陋之有？
【难点词注释】
名：出名，有名（名词作动词）。
灵：灵验，神奇。
斯：这。
惟吾德馨：只因为我品德高尚（就不感到简陋了）。惟，只。馨，香气，这里指品德高尚。
上：长上，蔓延到（名词作动词）。
入：映入。
鸿儒：博学的人。鸿，大。儒，旧指读书人。
白丁：平民，这里指没有学问的人。
调素琴：弹奏不加装饰的琴。调，弹奏。素琴，不加装饰的琴。
金经：指佛经（用泥金书写的佛经）。
丝竹：指奏乐的声音。丝，弦乐器。竹，管乐器。
案牍：官府的公文。牍，古代写字用的木简。
劳形：使身体劳累。劳，使……劳累（使动用法）。
南阳诸葛庐：南阳诸葛亮的草庐。
西蜀子云亭：西蜀扬子云的亭子。子云，扬雄的字。
何陋之有：宾语前置句，即“有何陋”。之，宾语前置的标志。
【译文】
山不一定要高，有仙人（居住）就出名；水不一定要深，有龙（居住）就灵验。这是简陋的屋舍，只因为我（住屋的人）品德好（就不感到简陋了）。苔痕蔓延到台阶上，使台阶都绿了；草色映入竹帘，使室内染上青色。说笑、谈笑的都是博学的人，交往的没有知识浅陋的人。可以弹奏不加装饰的琴，阅读佛经。没有世俗的乐曲扰乱心境，没有官府的公文使身体劳累。南阳诸葛亮的草庐，西蜀扬子云的亭子。孔子说过：有什么简陋的呢？
3. 爱莲说
周敦颐（宋）
【原文】
水陆草木之花，可爱者甚蕃。晋陶渊明独爱菊。自李唐来，世人甚爱牡丹。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，濯清涟而不妖，中通外直，不蔓不枝，香远益清，亭亭净植，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。
予谓菊，花之隐逸者也；牡丹，花之富贵者也；莲，花之君子者也。噫！菊之爱，陶后鲜有闻。莲之爱，同予者何人？牡丹之爱，宜乎众矣。
【难点词注释】
蕃：多。
独：只。
李唐：指唐朝。唐朝的皇帝姓李，所以称为“李唐”。
予：我。
染：沾染（污秽）。
濯清涟而不妖：经过清水洗涤但不显得妖艳。濯，洗。涟，水波。妖，艳丽。
中通外直：（莲的柄）内部贯通，外部笔直。
不蔓不枝：不横生藤蔓，不旁生枝茎。蔓、枝，名词作动词。
香远益清：香气传播得越远越清芬。益，更加。
亭亭净植：洁净地挺立。亭亭，耸立的样子。植，竖立。
亵玩：靠近玩弄。亵，亲近而不庄重。
隐逸：隐居避世。
鲜有闻：很少听到。鲜，少。
宜乎众矣：当然人很多了。宜，应当。
【译文】
水上、陆地上各种草木的花，值得喜爱的很多。晋代的陶渊明只喜爱菊花。自唐朝以来，世上的人非常喜爱牡丹。我只喜爱莲——莲从淤泥里生长出来，却不沾染污秽；经过清水洗涤但不显得妖艳；它的柄内部贯通，外部笔直，不横生藤蔓，不旁生枝茎；香气传播得越远越清芬；洁净地挺立，可以远远地观赏但是不可以靠近玩弄。
我认为菊花，是花中的隐士；牡丹，是花中的富贵者；莲，是花中的君子。唉！对于菊花的喜爱，陶渊明以后很少听到了。对于莲花的喜爱，像我一样的还有什么人呢？对于牡丹的喜爱，当然人很多了。
4. 五柳先生传
陶渊明（东晋）
【原文】
先生不知何许人也，亦不详其姓字，宅边有五柳树，因以为号焉。闲静少言，不慕荣利。好读书，不求甚解；每有会意，便欣然忘食。性嗜酒，家贫不能常得。亲旧知其如此，或置酒而招之；造饮辄尽，期在必醉。既醉而退，曾不吝情去留。环堵萧然，不蔽风日；短褐穿结，箪瓢屡空，晏如也。常著文章自娱，颇示己志。忘怀得失，以此自终。
赞曰：黔娄之妻有言：“不戚戚于贫贱，不汲汲于富贵。”其言兹若人之俦乎？衔觞赋诗，以乐其志，无怀氏之民欤？葛天氏之民欤？
【难点词注释】
何许：何处，哪里。
不详：不知道。详，详细地知道。
因以为号焉：因此就用它作为自己的号。以为，以（之）为，把……作为。
不求甚解：指读书只求领会要旨，不在一字一句的解释上过分深究。
会意：指对书中的意旨有独到的体会。
嗜：爱好，特别喜欢。
亲旧：亲戚朋友。旧，这里指旧交、旧友。
或：有时。
造饮辄尽：去喝酒就喝个尽兴。造，往、到。辄，就。
期在必醉：希望一定喝醉。期，期望。
曾不吝情去留：意思是五柳先生态度率真，来了就喝，喝了就走，从不装模作样。曾不，竟不。吝情，舍不得。
环堵萧然：简陋的居室里空空荡荡。环堵，周围都是土墙，形容居室简陋。萧然，空寂的样子。
短褐穿结：粗布短衣上打了补丁。短褐，粗布短衣。穿结，指衣服破烂。
箪瓢屡空：形容贫困，难以吃饱。箪，古代盛饭用的圆形竹器。瓢，饮水用具。
晏如：安然自若的样子。
自终：过完自己的一生。
赞：传记结尾的评论性文字。
戚戚：忧愁的样子。
汲汲：心情急切的样子。
俦：辈，同类。
衔觞：口含酒杯，指饮酒。觞，酒杯。
无怀氏、葛天氏：传说中上古时期的帝王。
【译文】
五柳先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，也不清楚他的姓名和表字。因为住宅旁边有五棵柳树，就用它做了自己的号。他安安静静的，很少说话，不羡慕荣华利禄。喜欢读书，只求领会要旨，不在一字一句上过分深究；每当对书中的意旨有独到的体会，就高兴得忘了吃饭。他生性特别喜好喝酒，但家里贫穷不能常喝到。亲戚朋友知道他这种情况，有时就备了酒去邀请他；他去了就喝个尽兴，希望一定喝醉。喝醉了就告辞，从不会舍不得离开。简陋的居室里空空荡荡，不能遮蔽风和太阳；粗布短衣上打了补丁，饭篮和水瓢经常是空的，但他依然安然自若。他经常写文章来消遣时光，也颇能显示自己的志趣。他从不把得失放在心上，就这样过完自己的一生。
赞语说：黔娄的妻子曾经说过：“不为贫贱而忧愁，不热衷于发财做官。”这话大概说的是五柳先生一类的人吧？一边喝酒一边作诗，来使自己的志趣得到满足。他大概是无怀氏时候的百姓，或者是葛天氏时候的百姓吧？
5. 记承天寺夜游
苏轼（宋）
【原文】
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，解衣欲睡，月色入户，欣然起行。念无与为乐者，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。怀民亦未寝，相与步于中庭。庭下如积水空明，水中藻、荇交横，盖竹柏影也。何夜无月？何处无竹柏？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。
【难点词注释】
元丰六年：公元1083年。元丰，宋神宗年号。
解衣欲睡：脱下衣服打算睡觉。解，脱下。
月色入户：月光照进门里。户，门。
欣然：高兴的样子。
念无与为乐者：想到没有可以交谈取乐的人。念，考虑，想到。
遂：于是。
寝：睡觉。
相与步于中庭：一同在庭院中散步。相与，共同，一起。步，散步。
庭下如积水空明：庭院中的月光像积水那样清澈透明。空明，形容水的澄澈。
藻、荇：均为水生植物。
盖：大概是。
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：只是缺少像我们两个这样清闲的人罢了。但，只。闲人，清闲的人。耳，罢了。
【译文】
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晚，我脱下衣服打算睡觉，恰好看见月光照进门里，（于是）高兴地起来走动。想到没有可以交谈取乐的人，于是到承天寺寻找张怀民。张怀民也没有睡觉，（我们便）一起在庭院中散步。庭院中的月光像积水那样清澈透明，水中的水藻、荇菜纵横交错，原来是竹子和柏树的影子。哪一个夜晚没有月光？哪个地方没有竹子和柏树？只是缺少像我们两个这样清闲的人罢了。
6. 与朱元思书
吴均（南北朝）
【原文】
风烟俱净，天山共色。从流飘荡，任意东西。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，奇山异水，天下独绝。
水皆缥碧，千丈见底。游鱼细石，直视无碍。急湍甚箭，猛浪若奔。
夹岸高山，皆生寒树，负势竞上，互相轩邈，争高直指，千百成峰。泉水激石，泠泠作响；好鸟相鸣，嘤嘤成韵。蝉则千转不穷，猿则百叫无绝。鸢飞戾天者，望峰息心；经纶世务者，窥谷忘反。横柯上蔽，在昼犹昏；疏条交映，有时见日。
【难点词注释】
风烟俱净：烟雾都消散尽净。风烟，指烟雾。俱，都。
共色：同样的颜色。
从流飘荡：（乘船）随着江流飘荡。从，跟、随。
任意东西：任凭船随意向东或向西漂流。东西，名词作动词，向东或向西。
许：表示约数，左右。
独绝：独一无二。绝，极。
缥碧：青白色。缥，淡青色。碧，绿色。
直视无碍：一直看下去，可以看得很清楚，毫无障碍。
甚箭：快于箭，比箭还快。甚，超过。
奔：飞奔的马（动词作名词）。
寒树：使人看了产生寒意的树，形容树密而绿。
负势竞上：凭依着（高峻的）地势，争着向上。负，凭依。竞，争着。
轩邈：往高处、远处伸展。轩，高。邈，远。这里均作动词。
直指：笔直地向上，直插云天。
泠泠：拟声词，形容水声清越。
嘤嘤成韵：鸣声嘤嘤，和谐动听。嘤嘤，鸟鸣声。
千转不穷：长久不断地叫。千转，长久不断地叫。转，同“啭”，鸟鸣声。
鸢飞戾天者：像老鹰飞到天上那样极力追求名利的人。鸢，老鹰。戾，至、到达。
息心：平息热衷于功名利禄的心。
经纶世务者：治理政务的人。经纶，筹划、治理。
窥谷忘反：看到（这些幽美的）山谷，（就）流连忘返。反，同“返”，返回。
横柯上蔽：横斜的树枝在上面遮蔽着。柯，树木的枝干。上，名词作状语，在上面。
在昼犹昏：即使在白天，也像黄昏时那样昏暗。
疏条交映：稀疏的枝条互相掩映。
【译文】
风和烟都消散了，天和山变成相同的颜色。（我乘着船）随着江流飘荡，时而向东，时而向西。从富阳到桐庐一百来里（的水路上），奇山异水，天下独一无二。
水都是青白色的，千丈深的地方也能看到底。游动的鱼儿和细小的石头，可以直接看见，毫无障碍。湍急的水流比箭还快，凶猛的巨浪像飞奔的骏马。
夹江两岸的高山上，都生长着让人看了心生寒意的树，山峦凭依着高峻的山势，争着向上，这些高山彼此都争着往高处和远处伸展；争着笔直地向上，直插云天，形成千百座山峰。泉水飞溅在山石之上，发出清越的泠泠之声；美丽的鸟儿相互和鸣，鸣声嘤嘤，和谐动听。蝉儿长久不断地叫，猿猴千百遍地啼叫不绝。像老鹰飞到天上那样极力追求名利的人，看到这些雄奇的山峰，就会平息热衷于功名利禄的心；治理政务的人，看到这些幽美的山谷，就会流连忘返。横斜的树枝在上面遮蔽着，即使在白天，也像黄昏时那样昏暗；稀疏的枝条互相掩映，有时还能见到阳光。
7. 湖心亭看雪
张岱（明末清初）
【原文】
崇祯五年十二月，余住西湖。大雪三日，湖中人鸟声俱绝。是日更定矣，余拏一小舟，拥毳衣炉火，独往湖心亭看雪。雾凇沆砀，天与云与山与水，上下一白。湖上影子，惟长堤一痕、湖心亭一点、与余舟一芥、舟中人两三粒而已。
到亭上，有两人铺毡对坐，一童子烧酒炉正沸。见余，大喜曰：“湖中焉得更有此人！”拉余同饮。余强饮三大白而别。问其姓氏，是金陵人，客此。及下船，舟子喃喃曰：“莫说相公痴，更有痴似相公者。”
【难点词注释】
崇祯五年：公元1632年。崇祯，明思宗朱由检年号。
俱绝：都消失了。绝，消失，断绝。
是日更定：这一天晚上八点左右。是，这。更定，晚上八点左右。更，古代夜间计时单位，一夜分五更，每更约两小时。定，停止。
拏：撑（船）。
拥毳衣炉火：穿着毛皮衣，带着火炉。毳，鸟兽的细毛。
雾凇沆砀：冰花周围弥漫着白汽。雾凇，天气寒冷时，雾冻结在树木的枝叶上形成的白色松散冰晶。沆砀，白汽弥漫的样子。
一白：全白。
长堤一痕：形容西湖长堤在雪中只隐隐露出一道痕迹。
芥：小草。这里比喻轻微的事物，指船。
焉得更有此人：哪能还有这样的人呢！意思是想不到还会有这样的人。焉得，哪能。更，还。
强饮三大白：尽力喝了三大杯酒。强，尽力。白，古人罚酒时用的酒杯，这里指酒杯。
客此：客居此地。客，名词作动词，客居。
舟子：船夫。
相公：旧时对士人的尊称。
痴：痴迷。
【译文】
崇祯五年十二月，我住在西湖边。大雪接连下了三天，湖中行人、飞鸟的声音都消失了。这一天晚上八点左右，我撑着一叶小舟，穿着毛皮衣，带着火炉，独自前往湖心亭看雪。（湖面上）冰花周围弥漫着白汽，天与云与山与水，浑然一体，白茫茫一片。湖上能（清晰）见到的影子，只有（淡淡的）一道长堤的痕迹，一点湖心亭的轮廓，和我的一叶小舟，舟中的两三粒人影罢了。
到了亭子上，看见有两个人铺好毡子，相对而坐，一个童子正把酒炉里的酒烧得滚沸。（他们）看见我，非常高兴地说：“在湖中哪能还有这样的人呢！”拉着我一同饮酒。我尽力喝了三大杯酒，然后和他们道别。（我）问他们的姓氏，（得知他们）是金陵人，在此地客居。等到了下船的时候，船夫喃喃地说：“不要说相公您痴，还有像相公您一样痴的人啊！”
8. 马说
韩愈（唐）
【原文】
世有伯乐，然后有千里马。千里马常有，而伯乐不常有。故虽有名马，祗辱于奴隶人之手，骈死于槽枥之间，不以千里称也。
马之千里者，一食或尽粟一石。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。是马也，虽有千里之能，食不饱，力不足，才美不外见，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，安求其能千里也？
策之不以其道，食之不能尽其材，鸣之而不能通其意，执策而临之，曰：“天下无马！”呜呼！其真无马邪？其真不知马也！
【难点词注释】
伯乐：本名孙阳，字伯乐，春秋时秦国人，擅长相马。
然后：这以后。
祗辱于奴隶人之手：只是辱没在仆役的手中。祗，同“只”，只、仅。奴隶人，仆役。
骈死于槽枥之间：（和普通的马）一同死在马厩里。骈，两马并驾。骈死，并列而死。槽枥，喂牲口用的食器，引申为马厩。
不以千里称也：不凭借千里马的能耐而著称。以，凭借。称，著称。
一食或尽粟一石：吃一顿有时能吃完一石粮食。食，吃。或，有时。尽，吃完。
食马者：喂马的人。食，同“饲”，喂。
才美不外见：才能和美好的素质不能表现在外面。见，同“现”，表现。
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：想要和普通的马一样尚且办不到。且，犹、尚且。等，等同、一样。
策之不以其道：用马鞭赶它，不按照正确的方法。策，用马鞭驱赶。道，方法。
食之不能尽其材：喂它，却不能让它竭尽才能。材，才能、才干。
鸣之而不能通其意：它鸣叫，却不能通晓它的意思。通，通晓。
执策而临之：拿着鞭子面对它。临，面对。
其真无马邪：真的没有千里马吗？其，难道，表反问语气。邪，同“耶”，表示疑问，相当于“吗”。
其真不知马也：恐怕是他们真不认识千里马吧！其，恐怕，表推测语气。
【译文】
世上有了伯乐，然后才会有千里马。千里马经常有，可是伯乐却不会经常有。所以即使有很名贵的马，也只能在仆役的手里受到屈辱，（和普通的马）一同死在马厩里，不以千里马而著称。
能日行千里的马，吃一顿有时能吃完一石粮食。喂马的人不知道它能日行千里，把它当作普通的马来喂养。这样的马，虽然有日行千里的才能，但是吃不饱，力气不足，才能和美好的素质不能表现在外面，想要和普通的马一样尚且办不到，又怎么能要求它日行千里呢？
用马鞭驱赶它，不按照正确的方法；喂它，却不能让它竭尽才能；它鸣叫，却不能通晓它的意思；拿着鞭子面对它，说：“天下没有千里马！”唉！真的没有千里马吗？恐怕是他们真不认识千里马吧！
9. 师说
韩愈（唐）
【原文】
古之学者必有师。师者，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。人非生而知之者，孰能无惑？惑而不从师，其为惑也，终不解矣。生乎吾前，其闻道也固先乎吾，吾从而师之；生乎吾后，其闻道也亦先乎吾，吾从而师之。吾师道也，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？是故无贵无贱，无长无少，道之所存，师之所存也。
嗟乎！师道之不传也久矣！欲人之无惑也难矣！古之圣人，其出人也远矣，犹且从师而问焉；今之众人，其下圣人也亦远矣，而耻学于师。是故圣益圣，愚益愚。圣人之所以为圣，愚人之所以为愚，其皆出于此乎？爱其子，择师而教之；于其身也，则耻师焉，惑矣。彼童子之师，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，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。句读之不知，惑之不解，或师焉，或不焉，小学而大遗，吾未见其明也。巫医乐师百工之人，不耻相师。士大夫之族，曰师曰弟子云者，则群聚而笑之。问之，则曰：“彼与彼年相若也，道相似也，位卑则足羞，官盛则近谀。”呜呼！师道之不复，可知矣。巫医乐师百工之人，君子不齿，今其智乃反不能及，其可怪也欤！
圣人无常师。孔子师郯子、苌弘、师襄、老聃。郯子之徒，其贤不及孔子。孔子曰：三人行，则必有我师。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，师不必贤于弟子，闻道有先后，术业有专攻，如是而已。
李氏子蟠，年十七，好古文，六艺经传皆通习之，不拘于时，学于余。余嘉其能行古道，作师说以贻之。
【难点词注释】
学者：求学的人。
所以：用来……的、凭它（他）来……的。
受：同“授”，传授。
孰：谁。
惑：疑难问题。
从而师之：跟从（他），以（他）为师。师，意动用法，以……为师。
庸知：哪管，岂知。庸，岂、难道。
无：无论，不分。
道之所存，师之所存也：道存在的（地方），就是老师存在的（地方）。意思是谁懂得道理，谁就是自己的老师。
出人也远矣：超出一般人很远了。出，超出。
众人：一般人。
下圣人：低于圣人。下，低于。
圣益圣，愚益愚：圣人更加圣明，愚人更加愚昧。益，更加、越发。
所以为圣：成为圣人的原因。
惑矣：真是糊涂啊。
句读：断句。古代断句用“、”号为“读”，用“。”号为“句”。
或师焉，或不焉：有的（指句读之不知）从师，有的（指惑之不解）不从师。不，同“否”。
小学而大遗：小的方面学习了，大的方面却丢弃了。小学，小的方面学习。遗，丢弃、放弃。
巫医：古代巫和医不分，巫的职业以祝祷、占卜等为主，也用药物等为人治病。
乐师：以演奏音乐为职业的人。
百工：各种工匠。
不耻相师：不以互相学习为耻。耻，意动用法，以……为耻。
族：类。
曰师曰弟子云者：称“老师”称“弟子”等等。云者，如此之类。
年相若：年龄相近。相若，相似。
位卑则足羞，官盛则近谀：（以）地位低（的人为师），就感到羞耻；（以）官职高（的人为师），就近乎谄媚。谀，谄媚。
不齿：不与同列，看不起。
乃：竟然。
欤：语气词，表感叹。
常师：固定的老师。
郯子、苌弘、师襄、老聃：四人都是春秋时期的有名人物。
之徒：这类人。
贤：才德优秀。
不必：不一定。
攻：学习、研究。
李氏子蟠：李家的孩子叫蟠的。
六艺经传：六经的经文和传文。六艺，指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易》《春秋》六种经书。传，古代解释经书的著作。
不拘于时：不受时俗的限制。时，时俗，指当时士大夫中耻于从师的不良风气。
嘉：赞许。
古道：指古人从师之道。
贻：赠送。
【译文】
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。老师，是用来传授道理、教授学业、解答疑难问题的人。人不是生下来就懂得道理的，谁能没有疑惑？有了疑惑，如果不跟从老师学习，他所存在的疑惑，就始终不能解开。出生在我前面的人，他懂得道理本来就比我早，我跟从他，以他为老师；出生在我后面的人，如果他懂得道理也比我早，我也跟从他，以他为老师。我是向他学习道理的，哪管他的年龄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呢？因此，无论地位高低贵贱，无论年纪大小，道理存在的地方，就是老师存在的地方。
唉！从师学习的风尚不流传已经很久了！想要人没有疑惑也难了！古代的圣人，他们超出一般人很远了，尚且跟从老师向老师请教；现在的一般人，他们低于圣人也很远了，却以向老师学习为耻。因此圣人更加圣明，愚人更加愚昧。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，愚人之所以成为愚人，大概都出于这个原因吧？
（人们）爱自己的孩子，选择老师来教他；（但是）对于他自己呢，却以跟从老师学习为可耻，真是糊涂啊！那些孩子们的老师，是教他们读书、帮助他们学习断句的，不是我所说的能传授那些道理、解答那些疑难问题的老师。不知断句，不能解决疑惑，有的向老师学习，有的不向老师学习，小的方面学习了，大的方面却丢弃了，我没有看出他们是明智的。
巫医、乐师、各种工匠，不以互相学习为耻。士大夫这一类人，听到称“老师”称“弟子”的，就聚在一起嘲笑他们。问他们（为什么笑），就说：“他和他年龄差不多，道德学问也差不多，（以）地位低（的人为师），就感到羞耻，（以）官职高（的人为师），就近乎谄媚。”唉！从师学习的风尚不能恢复，由此就可以知道了。巫医、乐师、各种工匠，是君子们所看不起的，现在他们的见识竟反而赶不上（这些人），真是令人奇怪啊！
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。孔子曾以郯子、苌弘、师襄、老聃为师。郯子这些人，他们的贤能都比不上孔子。孔子说：三个人同行，其中一定有可以当我的老师的人。因此学生不一定不如老师，老师不一定比学生贤能，听到道理有早有晚，学问技艺各有专长，如此罢了。
李家的孩子蟠，年龄十七，喜欢古文，六经的经文和传文都普遍地学习了，不受时俗的限制，向我学习。我赞许他能够遵行古人从师之道，写这篇《师说》来赠送他。
10. 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
李白（唐）
【原文】
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；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。而浮生若梦，为欢几何？古人秉烛夜游，良有以也。况阳春召我以烟景，大块假我以文章。会桃花之芳园，序天伦之乐事。群季俊秀，皆为惠连；吾人咏歌，独惭康乐。幽赏未已，高谈转清。开琼筵以坐花，飞羽觞而醉月。不有佳咏，何伸雅怀？如诗不成，罚依金谷酒数。
【难点词注释】
逆旅：旅舍。逆，迎。
过客：过路的客人。
浮生：漂浮不定的人生。
为欢几何：寻欢作乐能有多少时候。几何，多少。
秉烛夜游：点着蜡烛夜间游乐。
良有以也：确实有原因啊。良，确实。以，原因。
阳春召我以烟景：温暖的春天用美好的景色召唤我。烟景，春天的美景。
大块假我以文章：大自然给我提供锦绣文章。大块，大自然。假，借，提供。文章，错杂的色彩或花纹，这里指大自然的美景。
序天伦之乐事：叙谈兄弟间的快乐之事。序，同“叙”，叙谈。天伦，天然形成的亲属关系，这里指兄弟。
群季俊秀：诸位弟弟才智出众。群季，诸弟。季，幼小。
惠连：南朝宋文学家谢惠连，这里借指弟弟们才华出众。
康乐：南朝宋诗人谢灵运，袭封康乐公，世称谢康乐。这里李白自谦比不上谢灵运。
幽赏未已：幽雅的赏玩还没有停止。
高谈转清：高谈阔论转入清雅。
琼筵：美好的筵席。琼，美玉。
坐花：坐在花丛中。坐，名词作动词，坐于。
羽觞：古代饮酒用的耳杯，形如雀鸟，左右形如两翼。
醉月：醉于月下。
不有佳咏，何伸雅怀：没有好诗，怎能抒发高雅的情怀。伸，抒发。
罚依金谷酒数：依照金谷园宴会的先例罚酒。金谷，晋代石崇的金谷园，他曾在此宴客，规定赋诗不成者罚酒三斗。
【译文】
天地是万物的旅舍，光阴是百代的过客。而漂浮不定的人生就像一场梦，寻欢作乐能有多少时候？古人点着蜡烛夜间游乐，确实有原因啊。况且温暖的春天用美好的景色召唤我，大自然给我提供锦绣文章。相聚在桃花芬芳的花园，叙谈兄弟间的快乐之事。诸位弟弟才智出众，都像谢惠连一样；我吟咏诗歌，唯独惭愧比不上谢康乐。幽雅的赏玩还没有停止，高谈阔论转入清雅。摆开美好的筵席坐在花丛中，飞传酒杯醉于月下。没有好诗，怎能抒发高雅的情怀？如果作诗不成，就依照金谷园宴会的先例罚酒。
11. 读孟尝君传
王安石（宋）
【原文】
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，士以故归之，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。嗟乎！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，岂足以言得士？不然，擅齐之强，得一士焉，宜可以南面而制秦，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？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，此士之所以不至也。
【难点词注释】
世皆称：世上的人都称道。
得士：得到士人（的拥护）。
以故：因此。以，因为。故，缘故。
归之：归附他。
卒赖其力：最终依靠他们的力量。卒，最终。赖，依靠。
脱于虎豹之秦：从虎豹般的秦国逃脱。脱，逃脱。
特：只是。
鸡鸣狗盗之雄：鸡鸣狗盗之徒的首领。雄，首领。
岂足以言得士：哪里够得上谈得士呢。岂，难道。
不然：如果不是这样。
擅齐之强：拥有齐国的强大。擅，拥有。
得一士焉：得到一个真正的士人。
宜可以南面而制秦：应该可以面朝南称王而制服秦国。南面，面朝南，指称王。
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：还用得着鸡鸣狗盗的力量吗。尚，还。
出其门：出自他的门下。
此士之所以不至也：这就是真正的士人不到（他那里）的原因啊。
【译文】
世上的人都称道孟尝君能够招揽士人，士人因此归附他，而孟尝君最终依靠他们的力量从虎豹般的秦国逃脱出来。唉！孟尝君只是鸡鸣狗盗之徒的首领罢了，哪里够得上谈得士呢？如果不是这样，拥有齐国的强大，得到一个真正的士人，应该可以面朝南称王而制服秦国，还用得着鸡鸣狗盗的力量吗？鸡鸣狗盗之徒出自他的门下，这就是真正的士人不到他那里去的原因啊。
12. 杂说一·龙说
韩愈（唐）
【原文】
龙嘘气成云，云固弗灵于龙也。然龙乘是气，茫洋穷乎玄间，薄日月，伏光景，感震电，神变化，水下土，汩陵谷，云亦灵怪矣哉！云，龙之所能使为灵也；若龙之灵，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。然龙弗得云，无以神其灵矣。失其所凭依，信不可欤！异哉！其所凭依，乃其所自为也。《易》曰：“云从龙。”既曰龙，云从之矣。
【难点词注释】
嘘气：吐气。
固：本来。
灵：神奇，灵异。
乘是气：凭借这云气。
茫洋穷乎玄间：漫游到遥远的天空。茫洋，广阔无边的样子。穷，穷尽、到达。玄间，天空。
薄日月：迫近日月。薄，迫近。
伏光景：遮蔽日光。伏，遮蔽。光景，日光。
感震电：感发雷电。感，感应。
神变化：使变化神奇。神，名词作动词，使……神奇。
水下土：使雨水降落到大地。水，名词作动词，降雨。
汩陵谷：淹没山陵和山谷。汩，淹没。
云亦灵怪矣哉：云也真是神奇灵异啊。
使为灵：使它成为灵异。
弗得云：得不到云。
无以神其灵：没有办法使它的灵异神奇。无以，没有用来……的办法。
失其所凭依：失去它所凭借依靠的（云）。
信不可欤：确实是不行的吧。信，确实。
乃其所自为也：竟是它自己造成的。乃，竟。自为，自己造成。
云从龙：云跟随着龙。
既曰龙，云从之矣：既然叫做龙，云当然跟随着它了。
【译文】
龙吐气成为云，云本来不比龙神奇。然而龙凭借这云气，漫游到遥远的天空，迫近日月，遮蔽日光，感发雷电，使变化神奇，使雨水降落到大地，淹没山陵和山谷，云也真是神奇灵异啊！云，是龙使它成为灵异的；至于龙的灵异，却不是云能使它成为灵异的。然而龙得不到云，就没有办法使它的灵异神奇了。失去它所凭借依靠的（云），确实是不行的吧！奇怪啊！它所凭借依靠的，竟是它自己造成的。《易经》说：“云跟随着龙。”既然叫做龙，云当然跟随着它了。
13. 光武帝临淄劳耿弇
刘秀（东汉）
【原文】
车驾至临淄，自劳军，群臣大会。帝谓弇曰：“昔韩信破历下以开基，今将军攻祝阿以发迹，此皆齐之西界，功足相方。而韩信袭击已降，将军独拔勍敌，其功乃难于信也。又田横烹郦生，及田横降，高帝诏卫尉不听为仇。张步前亦杀伏隆，若步来归命，吾当诏大司徒释其怨，又事尤相类也。将军前在南阳，建此大策，常以为落落难合，有志者事竟成也。”
【难点词注释】
车驾：帝王所乘的车，这里指皇帝。
临淄：地名，今山东淄博。
自劳军：亲自慰劳军队。劳，慰劳。
群臣大会：群臣大规模聚会。
帝谓弇曰：皇帝对耿弇说。弇，耿弇，东汉名将。
昔韩信破历下以开基：从前韩信攻破历下而开创基业。
发迹：开始建立功业。
功足相方：功劳足以相比。方，比拟、相比。
袭击已降：袭击已经投降的（敌人）。
独拔勍敌：独自攻克强敌。拔，攻克。勍，强。
其功乃难于信也：他的功劳比韩信更难。乃，竟然、却。难于信，比韩信难。
田横烹郦生：田横烹杀了郦食其。
高帝诏卫尉不听为仇：汉高祖下诏给卫尉（郦商），不让他报仇。听，听任、允许。
张步前亦杀伏隆：张步从前也杀了伏隆。
归命：归顺听命。
释其怨：消除他的怨恨。释，消除。
事尤相类：事情更加相似。尤，更加。
建此大策：提出这个大计。
落落难合：形容见解孤立，难以合于众人。落落，形容孤高，与众人不合。
有志者事竟成：有志气的人事情终究会成功。竟，终究。
【译文】
皇帝到达临淄，亲自慰劳军队，群臣大规模聚会。皇帝对耿弇说：“从前韩信攻破历下而开创基业，如今将军攻下祝阿而开始建立功业，这都是齐国的西边边界，功劳足以相比。然而韩信袭击已经投降的敌人，将军独自攻克强敌，他的功劳比韩信更难。另外田横烹杀了郦食其，等到田横投降，汉高祖下诏给卫尉（郦商），不让他报仇。张步从前也杀了伏隆，如果张步来归顺听命，我应当下诏给大司徒（伏湛）消除他的怨恨，事情更加相似。将军从前在南阳，提出这个大计，我常常认为见解孤立难以合于众人，有志气的人事情终究会成功啊。”
14. 送董邵南游河北序
韩愈（唐）
【原文】
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。董生举进士，连不得志于有司，怀抱利器，郁郁适兹土。吾知其必有合也。董生勉乎哉！
夫以子之不遇时，苟慕义强仁者皆爱惜焉。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！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，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？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。董生勉乎哉！
吾因子有所感矣。为我吊望诸君之墓，而观于其市，复有昔时屠狗者乎？为我谢曰：“明天子在上，可以出而仕矣。”
【难点词注释】
燕赵：古国名，在今河北一带。
感慨悲歌之士：指慷慨激昂、有志气的人。
举进士：参加进士科考试。
连不得志于有司：接连不被主考官录取。有司，主管考试的官员。
怀抱利器：胸怀杰出的才能。利器，比喻杰出的才能。
郁郁：心情抑郁的样子。
适兹土：到这个地方去。适，到……去。兹，这。
有合：有所遇合，指受到赏识重用。
勉乎哉：努力啊。
不遇时：没有遇到好时机。
苟慕义强仁者：如果是仰慕道义、力行仁德的人。苟，如果。强，勉力。
矧：况且。
出乎其性：出于他们的本性。
风俗与化移易：风俗随着教化而改变。与，随着。化，教化。移易，改变。
恶知：怎么知道。恶，怎么。
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：姑且凭你的这次出行来预测一下吧。聊，姑且。卜，预测。
吊望诸君之墓：凭吊乐毅的墓。望诸君，乐毅，战国时燕国名将，后投奔赵国，封于观津，号望诸君。
屠狗者：指高渐离一类隐于市井的豪侠之士。
谢：告诉，致意。
明天子在上：英明的天子在位。
出而仕：出来做官。
【译文】
燕赵一带自古就称说多有慷慨悲歌的豪侠之士。董生参加进士考试，接连几次未被主考官录取，怀抱杰出的才能，心情抑郁地要到那个地方去。我知道他一定会有遇合的。董生努力啊！
凭您的才能，却生不逢时，凡是仰慕正义、力行仁道的人都会感到惋惜的，更何况燕赵一带的豪侠之士是出于他们的本性呢！然而我曾听说风俗是随着教化而改变的，我怎么能知道那里现在的风气跟古时说的有什么不同呢？姑且通过你这次出行来验证一下吧。董生努力啊！
我因为你的这次出行而有所感慨。请替我凭吊一下乐毅的坟墓，并且到那里的集市上去看看，还有过去那些屠狗之类的豪侠之士吗？替我向他们致意说：“英明的天子在上，可以出来做官了。”
15. 小石城山记
柳宗元（唐）
【原文】
自西山道口径北，逾黄茅岭而下，有二道：其一西出，寻之无所得；其一少北而东，不过四十丈，土断而川分，有积石横当其垠。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，其旁出堡坞，有若门焉。窥之正黑，投以小石，洞然有水声，其响之激越，良久乃已。环之可上，望甚远，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，益奇而坚，其疏数偃仰，类智者所施设也。
噫！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。及是，愈以为诚有。又怪其不为之中州，而列是夷狄，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，是固劳而无用。神者倘不宜如是，则其果无乎？或曰：“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。”或曰：“其气之灵，不为伟人，而独为是物，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。”是二者，余未信之。
【难点词注释】
径北：一直向北。径，径直。
逾：越过。
少北而东：稍微偏北再向东。少，稍微。
土断而川分：土路中断，河流分岔。
横当其垠：横挡在山路的尽头。垠，边界、尽头。
睥睨梁欐：城墙上的女墙和房屋的栋梁。睥睨，城墙上如齿状的矮墙。梁欐，栋梁。
堡坞：小城堡。
洞然：形容水声清脆。
激越：声音高亢清远。
良久乃已：很久才停止。已，停止。
环之可上：绕着它可以上去。
嘉树美箭：美好的树木和竹子。箭，竹。
疏数偃仰：疏密俯仰。数，密。偃，俯。
类智者所施设也：好像是有智慧的人精心安排的。
造物者：创造万物的神。
诚有：确实存在。
中州：中原地区。
夷狄：古代对边远少数民族的称呼，这里指偏远地区。
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：经历千百年也不能显示它的技艺。更，经历。售，显示、施展。伎，同“技”，技艺。
神者倘不宜如是：神灵或许不应该这样。倘，或许。
或曰：有人说。
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：用来安慰那些贤能却被贬辱在这里的人。
其气之灵：这里的灵气。
楚之南：楚地的南部。
是二者：这两种说法。
【译文】
从西山路口一直向北走，越过黄茅岭往下走，有两条路：其中一条向西延伸，寻找它却没有什么收获；其中一条稍微偏北再向东，走了不到四十丈，土路中断，河流分岔，有堆积的石头横挡在山路的尽头。它的上面呈现出城墙女墙和房屋栋梁的形状，它的旁边突出一个小城堡，有一个像门一样的洞。往里看，黑洞洞的，投进一块小石头，传来清脆的水声，那声音高亢清远，很久才停止。绕着它可以上去，望得很远，没有土壤却生长着美好的树木和竹子，更加奇特而坚实，它们疏密俯仰，好像是有智慧的人精心安排的。
唉！我怀疑创造万物的神是否存在已经很久了。到了这里，更加认为确实存在。但又奇怪他不把它安排在中原地区，却把它放在这偏远的夷狄之地，经历千百年也不能显示它的技艺，这确实是劳而无用。神灵或许不应该这样，那么它果真不存在吗？有人说：“是用来安慰那些贤能却被贬辱在这里的人。”有人说：“这里的灵气，不孕育伟人，却唯独孕育这些景物，所以楚地的南部少人而多石。”这两种说法，我都不相信。
16. 墨池记
曾巩（宋）
【原文】
临川之城东，有地隐然而高，以临于溪，曰新城。新城之上，有池洼然而方以长，曰王羲之之墨池者，荀伯子《临川记》云也。羲之尝慕张芝，临池学书，池水尽黑，此为其故迹，岂信然邪？方羲之之不可强以仕，而尝极东方，出沧海，以娱其意于山水之间，岂有徜徉肆恣，而又尝自休于此邪？羲之之书晚乃善，则其所能，盖亦以精力自致者，非天成也。然后世未有能及者，岂其学不如彼邪？则学固岂可以少哉！况欲深造道德者邪？
墨池之上，今为州学舍。教授王君盛恐其不章也，书“晋王右军墨池”之六字于楹间以揭之，又告于巩曰：“愿有记。”推王君之心，岂爱人之善，虽一能不以废，而因以及乎其迹邪？其亦欲推其事，以勉其学者邪？夫人之有一能，而使后人尚之如此，况仁人庄士之遗风余思，被于来世者如何哉！
庆历八年九月十二日，曾巩记。
【难点词注释】
隐然：高大的样子。
临：靠近。
洼然：低深的样子。
方以长：方方正正的，是长方形的。
荀伯子《临川记》云也：是荀伯子的《临川记》上说的。
慕张芝：仰慕张芝。张芝，东汉书法家，擅长草书。
岂信然邪：难道真是这样吗。信，真实。
方：当……时。
不可强以仕：不能勉强他做官。
极东方：游遍东方。
出沧海：泛舟出海。
娱其意：使他的心情愉快。
徜徉肆恣：自由自在地游荡。肆恣，放纵。
自休：自己休息。
晚乃善：晚年才精妙。
以精力自致：靠自己的精神和毅力取得的。致，取得。
天成：天生。
岂其学不如彼邪：难道是他们学习的功夫不如王羲之吗。
深造道德：在道德上达到高深的境界。
州学舍：州学的校舍。
教授：官名，州学教官。
章：同“彰”，显扬。
楹间：柱子上。
揭：标明，揭示。
推：推究。
爱人之善：喜爱别人的长处。
虽一能不以废：即使只是一技之长也不让它埋没。
因以及乎其迹：因而连他的遗迹也一并重视。
推其事：推广他的事迹。
勉其学者：勉励那些求学的人。
尚之如此：崇尚到这种程度。
仁人庄士：品德高尚、行为端庄的人。
遗风余思：遗留下来的风范和情思。
被于来世：影响到后世。被，覆盖、影响。
【译文】
临川城的东面，有一块地高高隆起，靠近溪水，叫新城。新城的上面，有一个低深的长方形水池，叫王羲之墨池，是荀伯子《临川记》上说的。王羲之曾经仰慕张芝，靠近水池学习书法，池水全变黑了，这是他的遗迹，难道真是这样吗？当王羲之不能勉强他做官的时候，他曾游遍东方，泛舟出海，在山水之间使心情愉快，难道他自由自在地游荡时，又曾在这里休息过吗？王羲之的书法晚年才精妙，那么他的才能，大概也是靠自己的精神和毅力取得的，不是天生就有的。然而后世没有能赶上他的，难道是他们学习的功夫不如王羲之吗？那么学习怎么可以少呢！何况想在道德上达到高深境界的人呢？
墨池的上面，现在是州学的校舍。教授王君盛恐怕它不显扬，写了“晋王右军墨池”六个字挂在柱子上来标明它，又告诉我说：“希望有一篇记。”推究王君的心意，难道是喜爱别人的长处，即使只是一技之长也不让它埋没，因而连他的遗迹也一并重视吗？还是想推广他的事迹，来勉励那些求学的人呢？一个人有一技之长，就能让后人崇尚到这种程度，何况品德高尚、行为端庄的人遗留下来的风范和情思，影响到后世又会怎样呢！
庆历八年九月十二日，曾巩记。
17. 喜雨亭记
苏轼（宋）
【原文】
亭以雨名，志喜也。古者有喜，则以名物，示不忘也。周公得禾，以名其书；汉武得鼎，以名其年；叔孙胜敌，以名其子。其喜之大小不齐，其示不忘一也。
予至扶风之明年，始治官舍。为亭于堂之北，而凿池其南，引流种木，以为休息之所。是岁之春，雨麦于岐山之阳，其占为有年。既而弥月不雨，民方以为忧。越三月，乙卯乃雨，甲子又雨，民以为未足。丁卯大雨，三日乃止。官吏相与庆于庭，商贾相与歌于市，农夫相与忭于野，忧者以喜，病者以愈，而吾亭适成。
于是举酒于亭上，以属客而告之，曰：“五日不雨可乎？”曰：“五日不雨则无麦。”“十日不雨可乎？”曰：“十日不雨则无禾。”“无麦无禾，岁且荐饥，狱讼繁兴，而盗贼滋炽。则吾与二三子，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，其可得耶？今天不遗斯民，始旱而赐之以雨。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于此亭者，皆雨之赐也。其又可忘耶？”
既以名亭，又从而歌之，曰：“使天而雨珠，寒者不得以为襦；使天而雨玉，饥者不得以为粟。一雨三日，伊谁之力？民曰太守。太守不有，归之天子。天子曰不然，归之造物。造物不自以为功，归之太空。太空冥冥，不可得而名。吾以名吾亭。”
【难点词注释】
志喜：记下喜事。志，记。
名物：给事物命名。
周公得禾，以名其书：周公得到嘉禾，用它命名自己的书篇。
汉武得鼎，以名其年：汉武帝得到宝鼎，用它命名年号。
叔孙胜敌，以名其子：叔孙得臣战胜敌人，用敌人的名字命名自己的儿子。
其喜之大小不齐：喜事的大小不一样。齐，相同。
其示不忘一也：表示不忘却这一点是相同的。
扶风：地名，今陕西凤翔。
治官舍：修建官署。
雨麦于岐山之阳：在岐山南面下了一场麦雨。雨，名词作动词，下雨。
其占为有年：占卜的结果是丰收年。有年，丰收。
弥月不雨：整月不下雨。弥，满。
越三月：到了三月。越，及、到。
乙卯乃雨：乙卯日才下雨。
甲子又雨：甲子日又下雨。
未足：不够。
丁卯大雨：丁卯日下大雨。
忭：高兴，欢乐。
忧者以喜：忧愁的人因此高兴。以，因为。
适成：恰好建成。
属客：向客人敬酒。属，同“嘱”，劝酒。
荐饥：连年饥荒。荐，屡次。
狱讼繁兴：诉讼案件大量发生。
滋炽：更加猖獗。炽，旺盛。
优游：悠闲自得。
不遗斯民：不遗弃这些百姓。
襦：短衣，短袄。
伊谁之力：是谁的力量。伊，语气助词。
太守不有：太守不占有（这份功劳）。
造物：造物主，天。
太空冥冥：太空深远昏暗。
不可得而名：不能给它命名。
【译文】
亭子用“雨”来命名，是为了记下喜事。古人有喜事，就用它来给事物命名，表示不忘却。周公得到嘉禾，用它命名自己的书篇；汉武帝得到宝鼎，用它命名年号；叔孙得臣战胜敌人，用敌人的名字命名自己的儿子。喜事的大小不一样，但表示不忘却这一点是相同的。
我到扶风的第二年，才开始修建官署。在堂的北面建了一座亭子，在它的南面开凿了水池，引水种树，作为休息的地方。这年春天，在岐山南面下了一场麦雨，占卜的结果是丰收年。随后整月不下雨，百姓正为此忧虑。到了三月，乙卯日才下雨，甲子日又下雨，百姓认为还不够。丁卯日下大雨，三天才停止。官吏们在庭院中相互庆贺，商人们在集市上相互歌唱，农民们在田野中相互欢乐，忧愁的人因此高兴，生病的人因此痊愈，而我的亭子恰好建成。
于是我在亭子上摆酒，向客人敬酒并告诉他们说：“五天不下雨可以吗？”回答说：“五天不下雨就没有麦子。”“十天不下雨可以吗？”回答说：“十天不下雨就没有谷子。”“没有麦子没有谷子，年成就会连年饥荒，诉讼案件大量发生，盗贼更加猖獗。那么我和你们几位，即使想悠闲自得地在这亭子上游乐，能得到吗？现在上天不遗弃这些百姓，刚开始干旱就赐给他们雨水。使我和你们几位能够一起悠闲自得地在这亭子上游乐，都是雨的恩赐啊。这又怎么能忘记呢？”
已经用“雨”命名了亭子，又接着为它作歌，说：“假使天降珍珠，寒冷的人不能把它做成短袄；假使天降美玉，饥饿的人不能把它当成粮食。一场雨下了三天，是谁的力量？百姓说是太守。太守不占有，归功于天子。天子说不是这样，归功于造物主。造物主不自以为有功，归功于太空。太空深远昏暗，不能给它命名。我就用‘雨’来命名我的亭子。”
18. 石钟山记
苏轼（宋）
【原文】
《水经》云：“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。”郦元以为下临深潭，微风鼓浪，水石相搏，声如洪钟。是说也，人常疑之。今以钟磬置水中，虽大风浪不能鸣也，而况石乎！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，得双石于潭上，扣而聆之，南声函胡，北音清越，桴止响腾，余韵徐歇。自以为得之矣。然是说也，余尤疑之。石之铿然有声者，所在皆是也，而此独以钟名，何哉？
元丰七年六月丁丑，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，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，送之至湖口，因得观所谓石钟者。寺僧使小童持斧，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，硿硿焉。余固笑而不信也。至莫夜月明，独与迈乘小舟，至绝壁下。大石侧立千尺，如猛兽奇鬼，森然欲搏人；而山上栖鹘，闻人声亦惊起，磔磔云霄间；又有若老人咳且笑于山谷中者，或曰此鹳鹤也。余方心动欲还，而大声发于水上，噌吰如钟鼓不绝。舟人大恐。徐而察之，则山下皆石穴罅，不知其浅深，微波入焉，涵澹澎湃而为此也。舟回至两山间，将入港口，有大石当中流，可坐百人，空中而多窍，与风水相吞吐，有窾坎镗鞳之声，与向之噌吰者相应，如乐作焉。因笑谓迈曰：“汝识之乎？噌吰者，周景王之无射也；窾坎镗鞳者，魏庄子之歌钟也。古之人不余欺也！”
事不目见耳闻，而臆断其有无，可乎？郦元之所见闻，殆与余同，而言之不详；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，故莫能知；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。此世所以不传也。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，自以为得其实。余是以记之，盖叹郦元之简，而笑李渤之陋也。
【难点词注释】
彭蠡：鄱阳湖的别称。
郦元：郦道元，北魏地理学家，《水经注》作者。
鼓浪：激起波浪。鼓，振动。
相搏：相互撞击。
洪钟：大钟。
是说：这个说法。
钟磬：钟和磬，古代乐器。
虽：即使。
鸣：使……发声（使动用法）。
李渤：唐代人，曾写《辨石钟山记》。
遗踪：旧址，陈迹。
扣而聆之：敲击并听它的声音。聆，听。
南声函胡：南边那块石头的声音重浊模糊。函胡，同“含糊”。
北音清越：北边那块石头的声音清脆悠扬。
桴止响腾：鼓槌停止敲击，声音还在飞扬。桴，鼓槌。
余韵徐歇：余音慢慢消失。歇，消失。
尤：更加。
铿然：敲击金石发出的响亮声音。
所在皆是：到处都是。
以钟名：用钟来命名。名，名词作动词，命名。
元丰七年：公元1084年。
齐安：地名，今湖北黄冈。
适临汝：到临汝去。适，到……去。
饶之德兴尉：饶州德兴县的县尉。
湖口：地名，今江西湖口。
硿硿焉：拟声词，敲击石头的声音。
固：本来。
莫夜：晚上。莫，同“暮”。
森然欲搏人：阴森森地想要扑击人。
栖鹘：宿巢的鹘鸟。鹘，一种猛禽。
磔磔：拟声词，鸟鸣声。
鹳鹤：水鸟名。
心动：心惊。
噌吰：拟声词，形容钟声洪亮。
舟人：船夫。
徐而察之：慢慢地观察它。
石穴罅：石头的洞穴和裂缝。罅，裂缝。
涵澹澎湃：水波动荡澎湃。
空中而多窍：中间是空的，而且有许多窟窿。
窾坎镗鞳：拟声词，形容钟鼓声。
向之噌吰者：先前那噌吰的声音。
相应：相互应和。
如乐作焉：好像音乐演奏起来。
汝识之乎：你懂得这个道理吗。识，同“志”，记住、懂得。
无射：周景王铸造的钟名。
歌钟：魏庄子（魏绛）的编钟。
不余欺：宾语前置，即“不欺余”，没有欺骗我。
臆断：主观推断。
殆：大概。
渔工水师：渔夫和船夫。
陋者：浅陋的人。
斧斤考击：用斧头敲击。斤，斧头。考，敲击。
其实：它的真相。
简：简略。
陋：浅陋。
【译文】
《水经》上说：“鄱阳湖的湖口有座石钟山。”郦道元认为它的下面靠近深潭，微风激起波浪，水和石头相互撞击，发出的声音像大钟一样。这个说法，人们常常怀疑它。现在把钟和磬放在水中，即使有大风大浪也不能使它发声，何况是石头呢！到了唐代李渤才开始探寻它的旧址，在潭上找到两块石头，敲击并听它的声音，南边那块石头的声音重浊模糊，北边那块石头的声音清脆悠扬，鼓槌停止敲击，声音还在飞扬，余音慢慢消失。他自以为找到了石钟山命名的原因。然而这个说法，我更加怀疑它。石头敲击能发出响亮声音的，到处都是，而这座山偏偏用钟来命名，为什么呢？
元丰七年六月丁丑日，我从齐安乘船到临汝去，而长子苏迈将要去饶州德兴县任县尉，我送他到湖口，因而能够看到所谓的石钟山。寺里的僧人让小童拿着斧头，在乱石中间选择一两块敲击，发出硿硿的声音。我本来就觉得可笑而不相信。到了晚上月光明亮，我独自和苏迈乘着小船，来到绝壁下面。巨大的石头侧立着有千尺高，像猛兽奇鬼，阴森森地想要扑击人；而山上宿巢的鹘鸟，听到人的声音也惊飞起来，在云霄间发出磔磔的叫声；又有像老人在山谷中咳嗽并且笑的声音，有人说这是鹳鹤。我正心惊想要回去，这时巨大的声音从水上发出，噌吰像钟鼓的声音不停。船夫非常害怕。我慢慢地观察它，原来山下都是石头的洞穴和裂缝，不知道它们的深浅，微小的波浪涌进去，水波动荡澎湃就形成了这种声音。船回到两山之间，将要进入港口，有一块大石头挡在水流中央，上面可以坐一百人，中间是空的而且有许多窟窿，与风水相互吞吐，发出窾坎镗鞳的声音，和先前那噌吰的声音相互应和，好像音乐演奏起来。于是我笑着对苏迈说：“你懂得这个道理吗？噌吰的声音，是周景王的无射钟；窾坎镗鞳的声音，是魏庄子的歌钟。古人没有欺骗我啊！”
事情不亲眼看见、亲耳听到，就主观推断它的有无，可以吗？郦道元所看到的、听到的，大概和我相同，但说得不详细；士大夫们终究不肯乘小船在夜晚停泊在绝壁下面，所以没有人能知道；而渔夫船夫虽然知道却不能说明。这就是世上没有流传下来的原因。而浅陋的人竟然用斧头敲击来寻求石钟山命名的原因，自以为得到了它的真相。我因此记下这件事，大概是感叹郦道元的简略，而笑话李渤的浅陋吧。
19. 方山子传
苏轼（宋）
【原文】
方山子，光、黄间隐人也。少时慕朱家、郭解为人，闾里之侠皆宗之。稍壮，折节读书，欲以此驰骋当世，然终不遇。晚乃遁于光、黄间，曰岐亭。庵居蔬食，不与世相闻。弃车马，毁冠服，徒步往来山中，人莫识也。见其所著帽，方耸而高，曰：“此岂古方山冠之遗象乎？”因谓之方山子。
余谪居于黄，过岐亭，适见焉。曰：“呜呼！此吾故人陈慥季常也。何为而在此？”方山子亦矍然，问余所以至此者。余告之故。俯而不答，仰而笑，呼余宿其家。环堵萧然，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。余既耸然异之。
独念方山子少时，使酒好剑，用财如粪土。前十有九年，余在岐下，见方山子从两骑，挟二矢，游西山。鹊起于前，使骑逐而射之，不获。方山子怒马独出，一发得之。因与余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，自谓一世豪士。今几日耳，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，而岂山中之人哉？
然方山子世有勋阀，当得官，使从事于其间，今已显闻。而其家在洛阳，园宅壮丽与公侯等。河北有田，岁得帛千匹，亦足富乐。皆弃不取，独来穷山中，此岂无得而然哉？
余闻光、黄间多异人，往往阳狂垢污，不可得而见。方山子傥见之欤？
【难点词注释】
光、黄间：光州和黄州之间。
朱家、郭解：汉代著名侠客。
闾里之侠：乡里的侠士。闾里，乡里。
宗之：以他为宗，尊奉他。
稍壮：渐渐长大。稍，渐渐。
折节：改变志向，指改变过去的作风。
驰骋当世：在当代施展才华。
遁：隐居。
岐亭：地名。
庵居蔬食：住草屋，吃素食。
不与世相闻：不和世人来往。
方耸而高：方正而高耸。
方山冠：古代一种帽子。
遗象：遗留下来的样式。象，同“像”。
谪居：贬官居住。
适见焉：恰好遇见他。
陈慥季常：陈慥，字季常，苏轼的朋友。
矍然：惊讶地看的样子。
所以至此者：到这里来的原因。
俯而不答，仰而笑：低下头不回答，抬起头笑。
环堵萧然：四壁空空，形容贫困。
妻子奴婢：妻子、儿女和奴仆。
自得之意：自足快乐的神情。
耸然异之：吃惊地认为他很奇特。异，意动用法，以……为异。
使酒：酗酒任性。
用财如粪土：花钱像粪土一样。
前十有九年：十九年前。有，同“又”。
岐下：岐山脚下。
从两骑：带着两个骑马的随从。
挟二矢：带着两支箭。
鹊起于前：鹊鸟在前面飞起。
怒马独出：策马飞奔独自冲出。怒马，使马怒，即策马飞奔。
一发得之：一箭就射中了它。
自谓一世豪士：自称是一代豪杰。
今几日耳：到现在才几天罢了。
精悍之色：精明强悍的神色。
世有勋阀：世代有功勋。勋阀，功勋门第。
当得官：应当得到官职。
使从事于其间：如果让他在官场中做事。
显闻：显赫闻名。
与公侯等：和公侯一样。
岁得帛千匹：每年得到千匹丝帛。
足富乐：足够富裕快乐。
独来穷山中：偏偏来到这穷山之中。
无得而然哉：没有收获会这样吗。意思是必定有所得才这样做。
异人：奇异的人。
阳狂垢污：假装疯狂，污秽自己。阳，同“佯”，假装。
傥见之欤：或许能见到他们吧。傥，或许。
【译文】
方山子，是光州、黄州一带的隐士。年轻时仰慕朱家、郭解的为人，乡里的侠士都尊奉他。渐渐长大，改变志向读书，想凭此在当代施展才华，但始终没有遇到机会。晚年就隐居在光州、黄州之间，叫岐亭。住草屋，吃素食，不和世人来往。抛弃车马，毁掉冠服，徒步往来山中，没有人认识他。看见他所戴的帽子，方正而高耸，说：“这难道是古代方山冠遗留下来的样式吗？”于是称他为方山子。
我贬官居住在黄州，经过岐亭，恰好遇见他。我说：“唉！这是我的老朋友陈慥陈季常啊。为什么在这里呢？”方山子也惊讶地看着我，问我到这里来的原因。我告诉了他缘故。他低下头不回答，抬起头笑，招呼我住在他家。四壁空空，但他的妻子、儿女和奴仆都有自足快乐的神情。我既吃惊又认为他很奇特。
独自想起方山子年轻时，酗酒任性，爱好剑术，花钱像粪土一样。十九年前，我在岐山脚下，看见方山子带着两个骑马的随从，带着两支箭，游西山。鹊鸟在前面飞起，他让随从追赶射它，没有射中。方山子策马飞奔独自冲出，一箭就射中了它。于是和我在马上谈论用兵以及古今成败，自称是一代豪杰。到现在才几天罢了，精明强悍的神色还在眉间显现，难道会是山中的人吗？
然而方山子世代有功勋，应当得到官职，如果让他在官场中做事，现在早已显赫闻名了。而他的家在洛阳，园宅壮丽和公侯一样。河北有田，每年得到千匹丝帛，也足够富裕快乐。他都抛弃不要，偏偏来到这穷山之中，这难道是没有收获会这样吗？
我听说光州、黄州一带多有奇异的人，往往假装疯狂，污秽自己，不能见到。方山子或许能见到他们吧？
20. 项脊轩志
归有光（明）
【原文】
项脊轩，旧南阁子也。室仅方丈，可容一人居。百年老屋，尘泥渗漉，雨泽下注；每移案，顾视无可置者。又北向，不能得日，日过午已昏。余稍为修葺，使不上漏。前辟四窗，垣墙周庭，以当南日，日影反照，室始洞然。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，旧时栏楯，亦遂增胜。借书满架，偃仰啸歌，冥然兀坐，万籁有声；而庭阶寂寂，小鸟时来啄食，人至不去。三五之夜，明月半墙，桂影斑驳，风移影动，珊珊可爱。
然余居于此，多可喜，亦多可悲。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。迨诸父异爨，内外多置小门墙，往往而是。东犬西吠，客逾庖而宴，鸡栖于厅。庭中始为篱，已为墙，凡再变矣。家有老妪，尝居于此。妪，先大母婢也，乳二世，先妣抚之甚厚。室西连于中闺，先妣尝一至。妪每谓余曰：“某所，而母立于兹。”妪又曰：“汝姊在吾怀，呱呱而泣；娘以指叩门扉曰：‘儿寒乎？欲食乎？’吾从板外相为应答。”语未毕，余泣，妪亦泣。余自束发，读书轩中，一日，大母过余曰：“吾儿，久不见若影，何竟日默默在此，大类女郎也？”比去，以手阖门，自语曰：“吾家读书久不效，儿之成，则可待乎！”顷之，持一象笏至，曰：“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，他日汝当用之！”瞻顾遗迹，如在昨日，令人长号不自禁。
轩东故尝为厨，人往，从轩前过。余扃牖而居，久之，能以足音辨人。轩凡四遭火，得不焚，殆有神护者。
余既为此志，后五年，吾妻来归，时至轩中，从余问古事，或凭几学书。吾妻归宁，述诸小妹语曰：“闻姊家有阁子，且何谓阁子也？”其后六年，吾妻死，室坏不修。其后二年，余久卧病无聊，乃使人复葺南阁子，其制稍异于前。然自后余多在外，不常居。
庭有枇杷树，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，今已亭亭如盖矣。
【难点词注释】
项脊轩：归有光的书斋名。
旧南阁子：原来的南阁子。
方丈：一丈见方。
尘泥渗漉：灰尘泥土从上面渗漏下来。渗漉，从小孔慢慢漏下。
雨泽下注：雨水往下流。下，名词作状语，向下。
每移案：每次移动书桌。
顾视无可置者：环顾四周没有可以放置的地方。
北向：朝北。
不能得日：不能得到阳光。
日过午已昏：过了中午就已经昏暗。
修葺：修补。葺，修补。
使不上漏：使上面不漏。上，名词作状语，从上面。
前辟四窗：在前面开了四扇窗户。
垣墙周庭：在庭院四周砌上矮墙。垣墙，名词作动词，砌墙。周，围绕。
以当南日：用来挡住南边的阳光。
洞然：明亮的样子。
栏楯：栏杆。
增胜：增添美景。
偃仰啸歌：俯仰长啸歌吟。偃仰，俯仰。
冥然兀坐：静静地端坐。冥然，静默的样子。兀坐，端坐。
万籁有声：各种声音都能听到。万籁，各种声音。
三五之夜：农历十五的夜晚。
斑驳：错杂的样子。
珊珊：美好的样子。
迨诸父异爨：等到伯父叔父们分家。迨，等到。异爨，分灶做饭，指分家。
往往而是：到处都是这样。
东犬西吠：东家的狗对着西家叫。
逾庖而宴：越过厨房去赴宴。
已为墙：后来砌成了墙。已，后来。
凡再变矣：一共变了两次。再，两次。
老妪：老妇人。
先大母：去世的祖母。
婢：婢女。
乳二世：给两代人喂过奶。乳，名词作动词，喂奶。
先妣：去世的母亲。
抚之甚厚：对待她很优厚。
中闺：内室。
而母立于兹：你的母亲站在这里。而，同“尔”，你的。
呱呱而泣：呱呱地哭。
以指叩门扉：用手指敲敲门扇。
板外：门板外面。
束发：指十五岁，古代男子十五岁束发。
过余：到我这里来。
若影：你的身影。若，你的。
竟日：整天。
大类女郎：太像女孩子。大类，太像。
比去：等到离开。比，等到。
以手阖门：用手关上门。阖，关。
久不效：长久没有效果，指没有考中功名。
儿之成，则可待乎：孩子的成功，是可以期待的吧。
顷之：不久。
象笏：象牙笏板。
太常公：归有光的曾祖父归凤，曾任太常寺卿。
宣德间：宣德年间。
执此以朝：拿着这个上朝。
瞻顾遗迹：回顾这些遗迹。
长号不自禁：忍不住放声大哭。
扃牖而居：关着窗户居住。扃，关。牖，窗户。
以足音辨人：凭脚步声辨别是谁。
凡四遭火：一共遭遇四次火灾。
殆有神护者：大概有神灵保护吧。
来归：嫁到我家来。
从余问古事：向我询问古代的事情。
凭几学书：靠着书桌学习写字。
归宁：回娘家探望父母。
述诸小妹语：转述各位小妹的话。
且何谓阁子也：那么什么叫阁子呢。
室坏不修：房屋坏了没有修理。
无聊：无所寄托。
复葺南阁子：重新修补南阁子。
其制稍异于前：它的规制和以前稍有不同。
手植：亲手种植。
亭亭如盖：高高挺立，像伞盖一样。
【译文】
项脊轩，是原来的南阁子。室内只有一丈见方，可以容纳一个人居住。百年老屋，灰尘泥土从上面渗漏下来，雨水往下流；每次移动书桌，环顾四周没有可以放置的地方。又朝北，不能得到阳光，过了中午就已经昏暗。我稍微修补了一下，使上面不漏。在前面开了四扇窗户，在庭院四周砌上矮墙，用来挡住南边的阳光，阳光反射，室内才明亮起来。又在庭院中杂植兰花、桂花、竹子、树木，旧时的栏杆，也增添了美景。借来的书堆满书架，我俯仰长啸歌吟，静静地端坐，各种声音都能听到；而庭院台阶寂静无声，小鸟时常来啄食，人到了也不飞走。农历十五的夜晚，明月照在半墙上，桂树的影子错杂斑驳，风吹影动，美好可爱。
然而我住在这里，有许多可喜的事，也有许多可悲的事。先前庭院南北相通是一个整体。等到伯父叔父们分家，内外设置了许多小门墙，到处都是这样。东家的狗对着西家叫，客人越过厨房去赴宴，鸡栖息在厅堂里。庭院中开始是篱笆，后来砌成了墙，一共变了两次。家里有个老妇人，曾经住在这里。老妇人是去世的祖母的婢女，给两代人喂过奶，去世的母亲对待她很优厚。室西连着内室，母亲曾经来过一次。老妇人常常对我说：“某个地方，你的母亲站在这里。”老妇人又说：“你姐姐在我怀里，呱呱地哭；你母亲用手指敲敲门扇说：‘孩子冷吗？想吃东西吗？’我从门板外面和她相互应答。”话还没说完，我哭了，老妇人也哭了。我从十五岁起，在轩中读书，一天，祖母到我这里来说：“我的孩子，好久没见到你的身影了，为什么整天默默地在这里，太像女孩子了？”等到离开时，用手关上门，自言自语说：“我们家读书长久没有效果，孩子的成功，是可以期待的吧！”不久，拿着一块象牙笏板来，说：“这是我的祖父太常公在宣德年间拿着上朝用的，将来你应当用它！”回顾这些遗迹，好像就在昨天，令人忍不住放声大哭。
轩东以前曾经是厨房，人们来往，从轩前经过。我关着窗户居住，时间久了，能凭脚步声辨别是谁。轩一共遭遇四次火灾，得以不焚毁，大概有神灵保护吧。
我已经写了这篇志，过了五年，我的妻子嫁到我家来，时常到轩中，向我询问古代的事情，或者靠着书桌学习写字。我的妻子回娘家探望父母，转述各位小妹的话说：“听说姐姐家有阁子，那么什么叫阁子呢？”此后六年，我的妻子去世，房屋坏了没有修理。此后两年，我长久卧病无所寄托，才让人重新修补南阁子，它的规制和以前稍有不同。然而从此以后我多在外面，不常居住。
庭院中有一棵枇杷树，是我妻子去世那年亲手种植的，现在已经高高挺立，像伞盖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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